
编者按:“人性”,本是一个很正常的词语,但可能很多人想不到,它曾是一个“敏感词”,甚至是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词。读了下文,您或许会有更多感慨。
感谢赫胥白先生惠赐佳作!
中国人一旦能讲人性,文学就极大发展,一旦束缚人性,文学就如沙砾之原,寸草难生。
中国这100年的历史、文学史真是奇奇怪怪,在世界上都非常少见。
高尔基把文学叫做“人学”,真是画龙点睛般地把中国这100年的文学,也就是人性折腾的历史概括了一个通贯。

01
民国出大家,仅偏向革命或有左翼倾向这一方就出现了如此多的大文学家:鲁迅、郭沫若、茅盾、巴金、老舍、曹禺、萧红、丁玲……
偏右翼或中立那一方也是人物荟萃:胡适、林语堂、周作人、沈从文、张恨水、梁实秋、朱光潜、张爱玲……
这里每个人的作品都是后世楷模,即使现在文学蓬勃发展,也没能超过——他们已成为中国历史上不能翻越的高峰。
为什么能够井喷式涌现大家大作?关键是这一时段的人,把握住了一个词,人性。
鲁迅对人性、对国民劣根性与精神胜利法的深刻挖掘就不必说了。
巴金的作品,“激流三部曲”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,也是紧扣人性悲剧摹写。
老舍对北平底层人性看得最真,从人性的脉络铺陈,要不然不可能弄出一个祥子和彪悍虎妞的人性纠葛。
曹禺的话剧《雷雨》更写了人性的复杂与畸变。
……
变化是从1942年开始的。
这一年,教员在延安发表了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,倡导“文艺要为政治服务”“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”。

作家们面对文学的新提法,有的彷徨,有的兴奋。国统区的作家可以视而不见,解放区、根据地的文化人就不可能置身事外了。作家们遵循着这种文艺路线开始了陌生艰难的创作。
有的把握的不错,比如山西人赵树理,学了《讲话》如醍醐灌顶,马上抛弃身上的洋玩意儿,洗尽洋墨水,把现代西方小说的那一套抛到太平洋,钻到山西最土的农村体验生活,写出《小二黑结婚》《李有才板话》等,成为“山药蛋派”的开山鼻祖。

作家赵树理
山西人搞土味文学真是在行:马烽、西戎放弃小说西式散文化、心理化写法,改换门庭,弄出了一个与左联左翼风格完全不符的章回体长篇小说《吕梁英雄传》,评书叙事、民间套路、故事直白,把北方百姓煽乎得沉浸其中,大呼痛快。
石油诗人李季,那时候还没跟“中石油”(石油部)混一起呢,发表诗歌《王贵与李香香》,讲的是农民翻身、爱情+阶级斗争。摆脱了文人新诗、欧化自由诗的洋气晦涩,成为新时代的乐府民歌。
1948年周立波出版长篇小说《暴风骤雨》。作家好像完全钻入了土坷垃农民的心里了,用他们的语言描述他们的生活。
随后,曾写过《沙菲女士日记》的现代女性丁玲,把握小资女性娇柔敏感心理那么娴熟的一位南方美女作家,学了《讲话》后,洗心革面,创作出完全描写北方憨哥式老农的长篇小说《太阳照在桑干河上》……

俄国人识货,可能觉得这几部作品像肖洛霍夫《静静的顿河》,同样描写了憨直畅快的农民在革命中的挣扎奋斗,把1951年斯大林文学奖金一下给了周立波和丁玲两人。丁玲是二等奖,周立波是三等奖。两位都是湘籍,湘人包揽了斯大林文学奖,还是厉害。
这个斯大林奖金,在过去的岁月,其意义和声响如同现在的诺贝尔文学奖,是半个世界,几十个社会主义国家阵营中众星捧月般的存在。
其影响甚至超过诺贝尔奖,因为那时东风压倒西风,革命的人,偏左翼的人,要远远超过资本主义那一派的人数。
诺贝尔文学奖也不得不向斯大林文学奖低头致意,比如《静静的顿河》就是先获斯大林文学奖,又被瑞典人如精品一样拿去研判,又给了一个诺贝尔文学奖。

丁玲年轻时
丁玲拿了个斯大林文学奖,在中国文坛就如帝王般的存在,名头可比现在的莫言要大得多。这也不免让她有些骄纵了,忽视了政治的险恶,结果几年后就被打成了丁陈反党集团的首恶,被赶到了北大荒,在零下40多度的寒冷中去接受思想改造。
随着社会主义阵营的“慈父”斯大林的死去,斯大林文学奖也渐渐式微。
02
在《讲话》发表以后,赵树理、丁玲他们自觉向劳动人民看齐,掌握了真谛,如鱼得水;而与此同时也有许多作家在创作上遇到了极大困境,党关于文学的战斗性要求,与他们内心深处的人性论形成了强烈的对峙,矛盾没法解决,不得不罢笔归匣,偃旗息鼓。
文笔质感的湘西才子沈从文在30年代就完成了表现人性美脆和深度的《边城》、《长河》、《三三》。但没想到,1948年,他受到左翼文化界的猛烈批判,郭沫若骂他“粉红色的反动文艺”,1949年春精神崩溃、自杀未遂,从此罢笔不写了。
曹禺,23岁写出《雷雨》,随后《日出》《原野》《北京人》,四部封神,中国现代话剧巅峰,天才型作家。49年后,几乎再无传世力作。50年代初的《明朗的天》,后来《胆剑篇》《王昭君》,都是奉命、配合政治,有技巧、无灵魂、无人性。

曹禺年轻时
在漫长的思想改造过程中,他自我阉割、反复检讨、不断改造,不敢写人性、命运、黑暗。
废名,京派散文大家、诗化小说的代表,30年代名气极盛,甚至超过了周作人。1949年后,自感风格与新时代文艺政策格格不入——他的冲淡、空灵、幽寂、晦涩、禅意根本没法融入新时代的大众化、工农兵方向,遂主动封笔,不再发表任何文学作品,仅在大学教授古代文学。

废名的浮雕像
003
很多人都记得中国文坛有一段“谈人性而色变,触人情而胆颤”的漫长岁月,在庞杂的大批判中,对“人性论”的批判是各种批判中声浪最大的。在所有社会主义国家中,中国的无产阶级似乎对“人性论”最为痛恨,这颇有点奇怪。
中国人最讲人情,却最痛恨人性。
那时候似乎形成了一种潜规矩,在人性方面甚至在整个作品风格方面,越无情、越无感、越无聊的作品,才越是安全的好作品。
1958年,郭沫若在《人民日报》上发表了101首咏花诗作,每首诗以第一人称叙述花卉特征,并引申至当时社会现实。郭后来反省说这些诗存在“单调刻板”的缺陷。今天如果再将这些诗歌拿出来看,会让读者味同嚼蜡、不能卒读。
再看他1958年写的《声声快》(改李清照《声声慢》):
轰轰烈烈,喜喜欢欢,亲亲热热密密。
六亿人民跃进,天崩地裂。
一穷二白面貌,要使它几年消失!
多益善,看今朝,遍地英雄豪杰。
八大煌煌决议,十九字,已将路线总结。
鼓足干劲,争赴上游须力!
多快更兼好省,更增添,亿吨钢铁。
加紧地将社会主义建设。
曾经写《女神》的才子郭沫若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!人们私底下暗自感叹。
巴金的写作方向也偏离了航道。1960年代初,他创作《副指导员》《军长的心》《李大海》等作品,人物概念化,故事公式化,再也没有了二三十年代那种强烈社会批判精神和对人性深刻的探索。
为什么这个时期的文学跟曾经真正描写过深刻人性的时代渐行渐远?为什么再也没有作家能够接近或者追赶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“鲁郭茅、巴老曹”了呢?
答案似乎是,文学离开了人道主义,离开了真正的人性描写,势必会渐渐枯萎,了无生机。
1956年,毛主席也看出了问题,亲自倡导“双百方针”,文艺界开始响应,鸣放氛围让一部分知识分子开始表达自己的声音。
但在人性这个问题上,有时候主席的话也不管用,你只要接触人性就得倒霉。
1956年,作家邓友梅在百花齐放的氛围中发表短篇小说《在悬崖上》,讲述一个技术员的婚外恋情。小说发表之初受到热评,不久之后在反右扩大化中被打为“毒草”,反对者认为这篇小说中的一些人物表现出了被扭曲的人性,宣扬了“资产阶级人性论”。
文革爆发后,邓友梅从右派升级为“黑帮黑线上的黑干将”,在痛苦的折磨中,他的父亲去世,妻子也离他而去。更典型的是王蒙,也是趁着百花齐放的春风,21岁的他写了《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》,在那么严肃的单位,年轻的现代暧昧感惊破天际,就是现在也不敢这么写,当然也为他招来右派帽子。

巴人(王任叔)
1957年,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王任叔(巴人)发表杂文《论人情》,强调文学作品中的人性问题,遂被口诛笔伐,1959年被康生定性为“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的代表人物”,1960年,姚文元在《读书》杂志发表《批判巴人的“人性论”》,对巴人展开更加狠辣的围剿,数不尽的罪名从天而降,文革中他精神崩溃,含冤去世。
那个时代,文艺作品但凡萌生一丁点人性的火花都会被视为弥天大罪的。
04
在中国,作家关于人性论受到殃及,莫过于《第四十一》在中国衍生的遭遇,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著名的公案。
1924年,苏联作家拉夫列尼约夫(拉普列涅夫)写了一篇短篇小说《第四十一》,其手法简妙,表现了特殊环境下人性的倔强绽放:一位革命态度坚决的女红军战士俘虏了一位英俊的白军军官,两人在荒无人烟的孤岛,经过开始的敌意、对峙、迟疑,最后竟然抛弃一切人性之外的属性:阶级、政治、阵营……堕入爱河,来了一个纯粹的人性在燃烧。

有一天海面上出现了白军船只,军官竟抛弃了山盟海誓,不顾一切地奔了过去。神枪手女战士强忍内心痛苦,在远处把他击毙。
这是一篇被苏联和西方一致叫好的作品。西方学界视为苏俄文学中不多的“人性战胜教条”的代表作之一。苏联则两次改编成电影,戛纳、爱丁堡全都获奖。
斯大林这个人很奇怪,在革命方面他是铁血杀手,钢铁制造的人,但对有人性温度的东西却暗中迷恋。比如对表现了哥萨克人性的《静静的顿河》,苏联作协方面有人要批判,这要一批判了不得,在大肃反时代,人命可能不保。但斯大林下令终止调查批判,保护了肖洛霍夫,还给了别墅、游艇等苏联特权级的享受。
对《第四十一》他并不如对《静静的顿河》那般喜爱,认为爱情压倒了革命不可取,但也没对作者怎么样,后来还因为别的作品给了作者斯大林文学奖。
但中国方面,革命的态度绝对比斯大林更决绝,这部作品在在苏联受欢迎,在中国却惹出了泼天大祸,牵累到无数文化人。
鲁迅的好朋友、著名翻译家曹靖华1928年首译《第四十一》,鲁迅亲自推荐,编入他认为给穷国的无产者盗火的《苏联作家七人集》。

到了文哥,鲁迅战友的名头也不能保曹靖华无事,北大造反派发表专文《曹靖华与第四十一》,扣上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的大帽子,“翻译毒草、宣扬阶级投降、爱敌人”,70岁的他跪地遭毒打、长期审查,人身受到极大的侮辱。幸好他没走老舍那种不堪其辱的绝路,挺了过来。
草婴,中国最顶级的俄罗斯文学翻译家(没有之一),浙江人,因翻译过肖洛霍夫(《静静的顿河》《一个人的遭遇》以及《第四十一》(全都是苏修描写人性的东西)被隔离、批斗、迫害,成为文革早期重点批斗对象。

苏俄文学翻译家草婴
朱明,原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夫人,50年代初翻译了《第四十一》(这部短篇小说中国有四五个译本,足见其影响力),文哥中多次被批斗、抄家、关牛棚、劳动改造,精神、肉体受严重摧残。
田汉1930年将《第四十一》改编为三幕话剧《玛柳特迦》,由南国社在上海公演。文哥中被批判为宣扬“阶级投降主义”、“叛徒哲学”,污蔑革命战士、美化白匪军官,与《谢瑶环》《关汉卿》并称为田汉,也是全国最出名的三大戏剧毒草,田汉因此冤死狱中,1975年被正式定为“叛徒、永远开除党籍”——这位《国歌》作者是“四条汉子”中被迫害最狠的,大概跟他最讲“人性”有很大关系。

戏剧家田汉
1958年,年仅16岁还是中学生的刘心武,写了一篇《第四十一》读后感。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发表文章,却让他在文坛从此成名。刘心武这个人特别注重人性和悲剧色彩,就是来自这篇文章的启始。结果在文哥中成了重大罪证,遭受猛烈批判。后来他自己说:“1958年就因《第四十一》出道,又因它文哥中受难,这篇小文影响了我半生。”
1981年,张贤亮写了一篇《土牢情话》,发表在《十月》,脉络结构等方面明显受了《第四十一》的影响,一时在文坛引起了大波,被批为“模仿苏修黑作”、“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、阶级调和、丑化革命队伍、抹黑专政机关。”这可是1981年呀,全国的改革开放已经热火朝天……
别说以上这些人了,即使被毛主席赞为“骨头是最硬的,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,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”的鲁迅,都因当年推荐《第四十一》,文哥中竟也被诬“吹捧苏修毒草”。
在中国,人性论是绝不可触碰的,因而人性论之集大成者的《第四十一》更是绝不可触碰的。
05
80年代初期,其他方面都如火如荼的拨乱反正,只有文学艺术上老的观念还没打破,人道主义还是敏感中的敏感。
在这样的大背景下,曾经红极一时、主席都拿它作为首发文章的中国作协《文艺报》坐不住了,两位主编冯牧和孔罗荪决定打破坚冰,组织召开一场讨论人性问题的座谈会。
他们多少有点战战兢兢,在文坛人脉甚广、德高望重的冯牧依然感觉到触及人性问题就会风声鹤唳、举步维艰。

文坛四大家:孔罗荪、曹禺、巴金、欧阳山(从左至右)
讨论会还是在1981年底举行了,参会嘉宾有李泽厚、冯骥才、李陀、宗璞、张炯、吴元迈、王淑明、钱中文、徐怀中、高鸿鹄、陈丹晨……
参会者发言也是心有余悸,生怕惹来事端。但基本达成了这样一个共识:人性问题多年来,一直是理论界、文艺界望而生畏的“禁区”。粉碎“四人帮”以后,人们破除迷信,解放思想,才敢于对这个问题进行初步地探讨和研究,但还很不深入、很不系统。而正确地表现人性,又是社会主义文学不容回避的一个重要课题……
《文艺报》编辑何孔周为这次座谈会写了报道,《要正确地表现人性——记本刊召开的一次座谈会》。
如果情感的东西都不能写,还谈什么文学创作呢?这将会使中国文学大倒退……何孔周在这篇报道中呼吁。
他在心底憋着一股劲,敏锐地抓住《文艺报》召开座谈会的契机,分别从每个参会人员的发言中摘取一点,为我所用,巧妙地用“正确地表现人性”这根主线串接起来,按照自己的思想统合形成了为“表现人性”正名的文章。
由于这次座谈会的主题过于敏感,最后只能在《文艺报》内参《文艺情况》(1982年第4期)发了出来。
报道发表没几天,何孔周就陪着孔罗荪夫妇、王元化和钱谷融去珠海参加一个作家座谈会。
这几次会议的参加者都是久受人性问题折磨的瓮中人。
王元化1935年就参加了“一二九”学生运动,解放后担任过中国作协上海分会党组成员、文学处处长……1955年被认定为“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分子”被开除党籍,直到1979年才摘掉了右派帽子,但是“胡风分子”的平反一直拖到了1981年才由上海市委彻底撤销。因此在参会的当口,他身上的政治污名还没有真正清除。
他早年就信奉人道主义,依据对马克思《资本论》有关人性论述的解读,认为“人的一般本性”不包括“人的自然属性”,而是人区别于动物的特殊属性。他认为“善良”、“诚实”、“纯洁无瑕的天性”等“普遍人性”是存在的。
这个人性论害了他,他本来是被重点培养的知识分子干部,前途无量——如果他不研究什么人性,他会上得很快的,掌管华东方面的宣传领域,那就没张春桥什么事了。

珠海会议留影:钱谷融、王西彦夫妇、孔罗荪夫妇、何孔周、香港记者(从左至右)
钱谷融更是人性论的中坚分子,1957年的一次学术研讨会上,他提交了一篇《论“文学是人学”》的论文,以人道主义思想为核心,强调文学对于人类丰富个性的关注。从此,半个世纪,这篇论文一直被认为是资产阶级人性论的集大成之作,受到无数次批判。姚文元专门写文章,批驳钱谷融的人道主义,认为人道主义实际上就是“人性论”的变种,不同阶级的人不可能有共通的人性和人道。
在文哥中他被学生强迫在系里当众下跪,头戴高帽,在校园内游行示众,被敲锣辱骂。仅仅讲了文学要有人性,要善良对人,就受如此大辱……可谓是乾坤大颠倒的一个世界。
06
何孔周他们从珠海返回北京后,香港那边传来消息,《文艺报》内参发表的那篇关于人性讨论的报道,香港的报纸转载了。
中国作协一位领导听说香港那边报纸发表了这篇文章,赶忙将何孔周叫过去说:“孔周,谁让你这么无组织无纪律,擅自以《文艺报》记者名义在香港媒体发东西,要是出了问题谁负责?”
他又找到《文艺报》主编孔罗荪表达了看法,为了保护何孔周,孔罗荪当即回答:“这篇文章是我让香港媒体发表的,跟孔周没有关系。”
当时香港尚未回归,港媒如此垂青一篇内地文章,并全文发表,算得上是石破天惊的举动。外界猜测,大陆如此众多的名人在讨论人性,可见有某种宣传动向,暗示了政治走向。
《文艺报》的破坚冰的行动,还是引来了文艺界、文学界的大讨论,各种有关论及人性的文章纷纷发表出炉,与美学热一起,成为80年代初蔚为大观的景象。

周扬年轻时
被关押9年的周扬复出后,充分认识到了左的危害,认识到了人性缺失的危害,于是作了一次似乎总结性的发言。
1983年,纪念马克思逝世100周年,周扬在中央党校作了关于人道主义的发言,《人民日报》全文发表。
周扬的中心意思是:人道主义是马克思主义的组成部分、反对把人道主义等同于资产阶级、修正主义,社会主义存在“异化”,文革悲剧、官僚主义、个人崇拜等都是异化的表现……
关于人性的讨论走的很远了,高层马上看出问题,对周扬进行批评。
胡乔木主持批判,将周扬观点定性为精神污染、背离马克思主义、否定社会主义,并因此掀起一场清除精神污染的全国运动。
周扬在中央全会上进行检讨,并接受新华社专访,公开检讨。一个曾经宣传领域的左翼沙皇,晚年刚想忏悔一下就被按住,他因此抑郁,没过多长时间就卧床不起,直至命终。
看来任何时候人性问题都是一个重大的不可轻易触碰的问题。
邓小平1983年对人性问题的讨论给了一个一锤定音式的总结和评定。
他在报告中指出,要反对脱离阶级、社会矛盾、现实任务空谈“人”“人性”。
他批评道:“有一些同志热衷于谈论人的价值、人道主义和所谓异化,他们的兴趣不在批评资本主义而在批评社会主义。”
邓小平强调区分两种人道主义,主张社会主义的人道主义(革命人道主义),而摒弃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。
这些观点跟教员的有些相似,似乎历史又循环往复回到原点。
但事实是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,人性的理论讨论似乎终结,但人性的实际发展却蕴含生机。
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早已召开,人性的大门已经开启,春潮涌动的文坛上,“伤痕文学”“改革文学”“寻根文学”“军事文学”……异彩纷呈。
乱花迷眼的作家榜上,王蒙、鲁彦周、邓友梅、张洁、冯宗璞、张贤亮、莫言、余华、刘震云、陈建功、陈忠实、铁凝、王安忆、张抗抗、方方、张炜、赵瑜、萧马、肖亦农……老人新辈竞相而出。
这些新老作家都是被人性的力量感召而来的,他们所要撰写的,他们内心的终极任务似乎就是为了表达人性。
这就是100年来中国关于写人性的纠结,可以说人性问题是中国文学所面临的最大的困惑和难点,没有之一。

因而,永远不要忘记《文艺报》那次打破坚冰的人性座谈会,那些为会议苦心孤诣的人,孔罗荪、王元化、钱谷融、何孔周等,他们掀起了人性讨论的大潮,试图以生生不息的良善之光,轰然穿透历史的幽暗,绵绵温润人的内心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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